韩家坝记事
韩家福醒来的时候,屋子是黑黢黢的。
炕头炕稍,躺着他的媳妇和两个娃。
他们睡的都很沉,也不知道是哪个娃还有轻轻的鼾声。
他起身,把压在枕头下的汗衫摸出来,准确无误的套在头上,那汗衫是媳妇改过的,反正都能穿。他顺手把不离身的烟荷包抓在了手里。
然后悄无声息的下了炕,凭着感觉两只脚找到了他的解放鞋。
他拉开了屋门,人走了出来,顺手又把门带上,走到灶间,虽然是夜半,门缝里还是有月光钻了进来。
他穿过灶间,推开了屋门,明晃晃的月光就铺进了灶房。
他的一只脚刚踏过门槛,家里的那条大黑狗,就撒着欢儿的跑过来了,这狗子有灵性,夜里很少叫,怕吵了主人家的觉。
韩家福伸手摸了摸大黑狗的头,人走到了院子中央。
坐在了他爷爷的爷爷留下的那盘青石磨旁的那个石墩子上。这石墩子坐了多少年不知道,只是表面上早就没有了石头的粗粝。
大黑狗无声的蹲在他的面前。韩家福摸出烟荷包,一小叠两指半宽,半拃长的白色的烟纸,他小心翼翼的扯下一张,然后熟练的从烟荷包里,捏出了老旱烟,均匀的铺在烟纸上,粗大的手,卷烟却很灵活,用自己的口水,算是粘合,一支粗细几乎一样的烟卷好了。
接着又从烟荷包边上的缝隙里,摸出了他爹留给他的那个据说是在朝鲜战场上,从一个死了的美国鬼子口袋里拿到的战利品,一个打火机。他爹牺牲在朝鲜,是第五次停战谈判的前夜,部队和美国人遭遇,打了一场遭遇战,他爹留给他的遗物只有一纸烈士证书,还有一枚奖章和这个打火机。他和家人都不知道,他爹埋在了什么地方。
“咔哒”一声,打火机亮起了黄豆粒大小,明晃晃的火。韩家福把嘴里叼着的烟对准了那团火,猛吸了一口,然后赶紧关掉了打火机。这是他最心爱的宝贝,有一年被三岁的儿子从烟荷包里掏出来拿着玩,被他一把夺过来不说,还给了儿子一巴掌。
二、
阴历是八月十三,天上的月亮有点圆了。只是不清澈,似乎带着一层薄纱,在天上缠绕。
老旱烟的劲头不小,他轻轻的咳了一声,又怕吵醒妻儿,硬生生把后面的咳嗽咽回去了。
他有点心神不定,那是因为他白天听到的公社的有线广播里,说得是北镇上游有连续的大雨,有的地方已经成灾。他有点担心自己管的那个拦河坝。
那条拦河坝,是大跃进年代修建的,那会儿他爹去抗美援朝了,他爷爷那会儿还在,是生产队的队长,带着乡亲们在蛤蜊河上拦腰修建的。
所以担心,是因为听爷爷说,那坝没啥坝基,那年月也没有那么多的水泥,那就是一条混合了泥土的土坝,坝高能有十四五米,正好把流经他们屯子里的蛤蜊河最宽的水段上筑起的。只是,坝修好了,在坝体内外面敷上了青石,用水泥罩了一下。坝顶宽能有五米,坝长能有七八十米,山里不缺石头,所以,这坝准确的说是山里大大小小的石头,插拼在一起,泥土做粘合的浆,就那么建起来了。坝的两端是封闭的,架着铁蒺藜,一般人进不去,有一扇铁栅栏门,这一侧有一个机站,里面有三台水泵。也是在靠近这一侧,有三个闸门。但不是电动的,是手动升降的。用手提升闸门是个力气活,没有好的体力,盘三圈就能累的你呼哧带喘。
因为这条坝是韩家福他爷爷带着人修的,周围的人也习惯的称这条坝为:韩家坝。
他爷爷没等来抗美援朝的儿子,等来的是一纸烈士证书,老爷子身体就不行了,临终前,对跪在眼前的孙子韩家福说,孩子你是韩家的香火,你要像你爹一样好好活,活出个人样。那坝你要看住了。乡里乡亲都靠着它活。
韩家坝,满水期,能在上游形成一个六七公里的湖面,水最深的地方说是十来米。坝边靠着机站这里,拴着两条小木船,那年月没有机动的,都是桨板摇橹的。
这条拦河坝,算是那年月公社里,最大的水利工程了。从建成之后,其实一直都在维修加固,所以看起来,坝体也算稳定,上下游旱涝的积水排水都做的不错。
三、
韩家福负责这座坝,是公社,生产队一致认可的。没人给他一个什么职务,最多生产队里记个工分,习惯叫他韩站长。
但是,他心里一直有爷爷当初说的那句话:那坝的坝基不好,真要遇到大水恐扛不住。虽然蛤蜊河的两岸没住多少人家,但是,庄稼地不少,有大面积的水稻,还有别的什么。
每年到了雨水多的季节,韩家富就会频繁的去坝上。如果上面来水多了,急了,那就开闸放水。这个从来没有人通知他,他觉得这就是自己该做的。
他自己有一个标准,就是用眼看,目测库存,水闸上方立着根水标尺,如果突破了十五米,他必定放水。十五米,意味着里坝高还有三米多。
闸门放水,是个力气活,一般来说,提一个闸门的时候不多,多数是三个闸门都提起来。而这些活儿,都是韩家福一个人来做这事儿,一个人提起三个闸门至少得半个钟。他身体好,能盘动提闸的绞盘,一圈圈的慢慢提起来,然后水顺着闸门喷射而出。带着隆隆的声响,三个闸门都提起来是很有气势的,只是韩家福能感觉到脚下的坝体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如果到了汛季,他觉得坝不能离人,就干脆住在了坝边上的机房里。
从五十年代这拦河坝修起来。几十年过去了,这坝没出问题,韩家福觉得,也许这就是坝体稳定了。
坝的周边,山地居多,有许多沟壑,丰水期,沟壑里也都是满的,这时候他就格外上心,走遍了周边的人家,再三嘱咐看好自己家的娃,不能跑到水边。当然,还立了不少木牌,上面都是他自己写的提示语,严禁进水库戏水之类的。这水坝建了几十年,在这里居然没发生一起溺亡的事情。
干旱的季节,这坝里的水,是周边几个村屯灌溉,甚至生活的保证。所以,一直以来,这个坝,成了约定俗成的存在。
只是,昨天,韩家福得到村里的通知,说是县里水文发出北镇暴雨预警,广播里的通知说在北镇韩家坝的上游,大约能有百十里的路的地方,会有暴雨可能是百年一遇的,降水量大,也会引发地质灾害。让韩家坝做好准备,提前开闸通渠放水。
韩家福不太怎么怕,因为他知道,北镇上游还有一座超大的水库,蛟河水库,有它拦着水,基本没大问题。
所以,昨天半个下午他都在坝上,生产队来了几个帮手,大家把闸门提起来了,但是,没提到全开,基本算是开了一半。因为那时候,看着上游的来水不是那么大。
四、
手里的卷烟很快抽完了。
韩家福想着,天亮了就去镇上问问,北镇上边的雨的情况。下的多大,成灾了没有。
“他爸,你怎么不睡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媳妇出来了,靠着他坐在磨盘上。
“我早起去镇里问问,上面的雨水厉害不,我有点担心咱们的那个坝。”韩家福回着媳妇的话。
媳妇说:“那我给你准备吃的,路远,你早点走”。
说着媳妇就回了屋,然后灶间的油灯亮了。
也就在这时候,家里的有线广播突然响了,媳妇喊:“他爸,你来听,有广播了。”
韩家福心一沉,这么早起半夜的有广播,这是头一回。赶紧回了屋子。
有线广播的信号并不清楚,带着沙沙的杂音。
是县里发出的重要通知,北镇上游降雨引发严重的地质灾害泥石流,冲塌了蛟河水库,引发了大面积流域的洪水灾害,沿线要做好防洪抗灾准备云云。
蛟河水库塌坝了?韩家福脑子顿时嗡嗡的。韩家坝和蛟河水库比,那真就是一碗水,蛟河水库是这个县里最大的水库,他去过一回,坐着解放车跑了小半午,也就跑了一半。
这水库的坝塌了,我们这里还能有好么?想到这里,韩家福坐不住了,他告诉媳妇,他马上去坝上,然后告诉媳妇赶紧去找生产队长,要住在蛤蜊河两岸的乡亲们,都要离开家,绝不能在低洼的地方。
蒙蒙亮的天,韩家福握着手电筒,在高低的乡间走着,不,小跑着。家里的大黑狗,跟着他。从家里到坝上,大概也就十几分钟的路,他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就到了。
钥匙打开铁门,他直奔坝上。他要把闸门全部提起来,提到顶。
因为他惊恐的看到,十五米线的水标已经看不到了。
水冲击着半开的闸门,发出巨大的声响。
韩家福开始盘闸门的螺旋手柄,第一个闸门被提到顶了,水怒吼着喷射而出,接着第二个闸门也提到了顶全开了,第三个也被顺利提到了顶。
但是,韩家福看到,水已经漫坝了,上游的水来的太急,泄洪已经不管用了。
水里漂浮着各种东西,木头,家畜,都影影绰绰的,好像还有人。
但是,不管有什么,他这一刻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这不是水,是洪流,是泥沙俱下的宣泄。
五、
韩家福看着眼前的坝,突然有点怕了。因为他知道,这坝恐怕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最担心的就是全开的三个闸门,这里要是出了问题,这坝就保不住了。
后面发生的故事,没有人知道准确的细节。
韩家坝塌了,从第二道闸门中间断开的。水的强大冲击力,很快就击溃了整个坝体。这座建于五十年代的拦河坝,被洪水冲的一干二净。
但是,沿河两岸的人家,都转移了,无一伤亡。
只是,韩家福也在洪水中没了踪影。
灾害过去的第三天,在下游十来公里的沟壑里,人们找到他,还有他的大黑狗,一人一狗,早就没了生息。
他媳妇哭的昏天黑地,撕心裂肺。嘴里喃喃的说,他没吃早饭,空着肚子走的。
韩家福就葬在村子山脚下埋着他爷爷奶奶的墓地里。
后来县志里看到,蛟河水库溃坝遇难人数三百九十七人。
韩家坝溃坝只有韩家福一个人遇难。
人们都说,那一晚,如果不是韩家福开闸放水,不是他媳妇扯着嗓子挨家挨户的喊人转移,村子里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蛟河水库溃坝后重建,完全是按照现代水利工程设计建造的。有着强大的防洪泄洪协调能力。
而溃坝之后的韩家坝,就剩下了残存的坝体和被水冲击只剩下的一个锈迹斑斑的闸门。
蛤蜊河的流水依然清澈潺潺。
千禧年,韩家坝旧址来了一群年轻人,他们扛着仪器,跑跑颠颠的测量。再后来,北镇发公告,为了搞活乡村经济,经批准在韩家坝旧址修建一座湖泊式水面活动中心。
三年后,一座崭新的拦河坝在韩家坝旧址上拔地而起,坝高二十五米,五道闸门,全都是机械操控,水深二十二米,水域面积十二公里,岸边亭台楼榭,水里泛舟怡然。
这里,成了远近闻名的一个景区。
只是,这里边上多了一块两米高的石碑,上面写着朱红的三个大字:
韩家坝。
你若问当地人,他们就会告诉你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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