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铁皮,在风中悲吟——祭“5·12大地震”毁灭的北川城 [打印本页]
作者: 胡寒梅 时间: 2008-12-25 14:45
标题: 铁皮,在风中悲吟——祭“5·12大地震”毁灭的北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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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这里自由地穿行,失去往日的清新,挟带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那一股怎么也掩盖不住的异味。' S+ ]$ T! K% \+ J3 m
站岗的人戴着厚厚的口罩,叉开的双脚像一面移动的墙壁。
( j D; `. f& a6 i, a E几根钢管横卧成一排哨卡,拦住汽车和行人。前面有白底黑字的“飞机消毒”字样,旁边竖列一道“特别管制禁止车辆人员入内”的牌子。7 ]1 l8 N2 S0 J4 J
地上的松土里插着红底白字的同样小牌,上面有一个醒目的骷髅标记。+ y t' A8 X9 O! e `
眼下,正是5·12汶川特大地震之后的一个月,进入这里需要某些特别的手续。* X" ]3 g8 V4 R# E
除了自由自在的风,苍蝇便是另一个自在之物,嘤嘤鼓噪着随意出入。8 X: }6 K* m, |% N6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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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几次进入北川,印象中的这座小城像群山怀抱的一个摇篮,安静而悠闲。绿色的风招摇在山间,散淡的雾自顾起落。在有史记载的一千五百年间,这里很像一个安然自足的世外桃园,老子笔下的小国寡民。) d {0 u6 [ n( S% k
只是那些山,留给我的印象太深。记得十年前的一个深夜,我在龙门山脉的一处公路上遭遇塌方,硕大的石块横卧路中,村民们无可奈何,只得先进行爆破。再作清理,公路上的几十辆汽车焦灼地等待着。那是一个月白色的夜晚,我同这些大山对视,我似乎能听见它们沉睡的呼吸,看见它们狰狞的睡姿,那一刻我觉得它们什么时候就会醒来,轻轻一弹,不经意放下一堆岩石,就会把我们的汽车全部吞噬下去。这些山活着,巨大的山体里蕴藏着能量,我想起“山精”这个词。它们是精灵,也会变成“精怪”,因为它那股年轻的力量,莫名其妙地威慑着山下的人。而我同它相比,何其渺小,一颗石子轻轻一击,也会让我命丧黄泉。9 Z+ J, ?2 K3 ?' E2 i
那夜的直感一直留在心中,仿佛我读懂了那些大山的内心,这让我充满畏惧。% _8 O& n* } h7 D
又有一次去北川县城,我们到县委大院等待宣传部的人,汽车停在树荫和草坪之间,在无聊的间隙,我忽然抬头,看见县委大楼背后壁立的高山,那个叫王家岩的山嘴,像一个精怪苍绿的头悬浮半空,我的心里划过一阵无声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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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大地发怒,它嚎叫的声音雄浑而低沉,像是巨大的压路机轰隆隆地开来。村民说,那是地音,仿佛大地张嘴说话,噼里叭啦地又像鞭炮一路炸响。专家说,那是地裂,以每秒3公里的速度,从汶川到青川300公里刚好经历一百秒钟!+ X+ {9 x" c1 V' M+ p! q
离北川仅十九公里的陈家坝乡,两山之间是都坝河,浅浅的水甚至无法湿足,这条河正在地震裂缝上,河床里居然吐出了两根又黑又亮的乌木。
, c( x! I, N: }不知地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关于那两分钟的记忆,每一个震区的人都感到极度惶恐,人们极力想描述当时看见的情形。7 b: f p7 n1 F/ l8 L# e% X
我刚跑出来,一回头看见一位女老师掉进裂缝里,仿佛一张大嘴把她吸进去,又合上了;然后大地向上隆起,建筑像积木一样垮塌下去。北川一位幸存的女教师说。
# F5 |6 H$ P' M天啦,那座桥像蛇一样,一节一节地扭动,又一节一切地掉进河里。平武南坝大桥旁边的人说。3 B- A! E5 n! _- s* B8 Y
哎呀,地里仿佛有土行僧似的,弄得凹凸不平,我像踩在波浪上站立不稳,摔倒了。南坝镇一位妇女说。
* w7 l2 U' N/ X! E4 |8 \数十米高的烟囟就像一条浑身冒烟的黑龙,扭来扭去,我觉得它马上就要垮了,但两分钟之后它居然又变直了,顶上吐出一缕轻松的烟雾。距离北川69公里的绵阳一市民,指着热电厂的烟囟惊魂未定。5 E) E% @! D+ m" T
更多的人感到大地这个巨大的筛子在晃动,每一个生命就像筛子中一颗被颠来簸去的豌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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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胡寒梅 时间: 2008-12-25 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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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崩地裂”,这个耳熟能详的词就像记录一段史前的传说,距离我们似乎相当的遥远,即使在好莱坞的灾难大片中也没见过如此场景。) l% a4 ?" o, y8 v8 d) c
这样的灾难居然在毫无征兆中降临,降临一贯清净平安的四川盆地边缘山区。1 i9 X3 {0 s% {+ ]1 [+ r
5·12地震之后的整整一个月,绵阳城区的大钟一直停顿在两点二十八分。
# E4 X8 @6 V$ X2 q这是北川的最后时刻。' R2 u. M( p, G
这之前,人们过着自己平平常常的日子。县政府一位领导招待一位乡上来的下属吃了便饭,因为有点感冒回家小睡。而大多数县级领导正在参加一个三百多人的表彰大会。# O2 H( c: K6 B! H+ f2 \) H2 R; A
一位公务员走在街上同熟人打招呼,手机响了,他接听电话。
2 L: I) Q1 {% W1 F幼儿园的孩子在午休,一些家长把回家吃饭后的孩子拉上,在幼儿园外面等待开门。
6 m( P/ W% C/ C- t茶馆里照例有茶客在喝着这里出产的新茶,麻将的声音扰得邻居有些恼火,午睡的人抱怨两声,再闭上眼睛。
8 `* o0 H1 r6 M7 G* A文化馆的人正在组织禹里诗社的人每月十二日例行的诗会,诗人们在大好的春天里吟弄风月,抒发豪情。
" e: l* @* C( e+ O- o天空的太阳有点白,空气有点闷,这并不算什么异常。+ D" L/ L8 ?0 v% G3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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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大地,人们倾注了太多的赞美和感激。从东方到西方,诗人和哲人们将慈母般的感激之情向大地倾诉,它是沉默、奉献的最高典范,是滋养、承载的生命源泉。
* m$ O4 A4 r9 l- K( m大地也是一个生命体,它那内在的喜怒哀乐,我们无法感同身受。它难道也会生病或受伤,在某一个时刻形成狂暴的力量,给寄生其上的子民带来灭顶之灾?
b+ l+ q& {; X1 p它也会叫喊,像一个愤怒的诗人,发出巨大的声音。它也会颤抖、痉挛,像一个发烧的病人,抽搐不止,一次坚硬的抽搐标志着疾病的颠峰,然后是频繁发作,两次、三次、百次、千次、万次、数十万次,它才会停止,安静;直到数十年、数百年,为下一次的爆发积蓄力量。% X! E5 {# r9 h$ |
大地是活着的,它的年龄太古太老,与它相比,我们人类就如白驹过隙,空谷来风。( D5 f: z, @( ]3 U" J
我们甚至无法了解它,那颗硕大无边的深心埋茂在幽暗的地下,巨石之间的某种涌动,是它的脉搏吗?清风与流云是它的呼吸吗?我们以祈求的眼睛望着专家,希望他们是一群先知或者巫师,以他们的敏感听懂地下的声音,触摸震撼的力量,让无助的人们躲避灾难。但是,没人听懂,神力般的启示没有降临,专家们闪烁其辞,支支唔唔,无助与无奈都表明我们只是人,带着人类认知的局限。
' ?) j" D/ E( p8 C3 ^3 L3 L7 i很多个夜晚,震区的人贴在地上睡眠。我与大地之间只隔着一张薄薄的塑料纸,我用手抚摸着地上,祈求您安静,给我一层薄薄的的睡眠,给我白发苍苍的母亲一夜没有奔跑的小憩,给我尚未成年的儿子一个没有惊恐的梦境,给那么多次惶恐的人一次平安的休息!假如您是母亲,您就能听见我们的哀嚎,那么多丧母失子的人在痛哭啊,悲声如山,泪水成河,多少无助的眼神祈望苍天,您怎会无动于衷?/ N6 k' G, M& G6 P& T2 }/ f3 p1 u
也许是我的抚摸太过柔弱,您仍然震颤着,摇动着我们的房屋,摇动着我们的窝棚,摇动着惊恐的眼睛和奔跑的脚步,摇动着车轮和群山,摇动着清晨和夜晚,摇动着星星和月亮,摇动着狗的狂吠和蛇的慌张,摇动着青蛙和癞哈蟆,摇动着树叶和花草,也摇动着焦灼的空气和沉闷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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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横陈:有头无脚,有脚无头,开膛剖肚,脑浆迸流,在瓦砾上,在石堆旁,在汽车中,在床上,在山间……仅仅两分钟,在从汶川到青川,三百多公里的土地上,八万多人丧失生命!6 |% z8 w5 O4 U- v- z$ ?! v! u
有人说,这是一千颗*********的威力!* b5 h- R( i% W
这是一场战争吗?仅仅两分钟啊,既无宣战,只见死亡!敌人在哪儿,对手在哪里?
0 a' w' b2 O; A4 p o( T4 [: g巨大的无解,形成巨大的虚空,让我们的心沉落。9 A5 S! z- D U2 d0 d) A
甚至无法仇恨,我们只有嘤嘤地哭,哀哀地嚎,互相依靠着发呆,眼睛和心灵沉陷在幽黑的虚空里,一辈子的记忆、几代人的记忆都无法抹去。$ W) z1 x V$ p
仅仅两分钟呵,我们的脆弱,楼房和钢筋的脆弱,大山的脆弱都暴露无遗!
( s/ A# l- L3 h6 _( B5 o& f仅仅两分钟呵,千万人遭受损失,数百万人无家可归,数十万人伤痕累累!
" W" c5 Z- D: K" k- e# j% C仅仅两分钟呵,群山撕裂,河道改观,四川盆地沉陷了四米,青藏高原迅速隆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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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一些年轻的生命,五颜六色的T恤衫,多姿多彩的裙子和牛仔裤,各式各样的运动鞋,浪漫的长发本该在诗歌、音乐和梦境中飘动,在动情的眼眸和滚烫的回忆里飘拂;强劲的身姿本该在蓝球场上奔跑,在怀春少女的轻梦里滑过。现在,却躺在地上,躺在大雨淋湿的地板上,躺在父母和亲人的泪河里,躺在撕心裂肺的呼喊中,躺在难以弥合的深哀巨恸里。
D, d7 O% U! n5 _/ B一排一排并不规则的尸体,摆满了操场,摆放在余震频发的大地上。4 Q/ x& P3 A& _' c5 y
是什么力量,让这些年轻的生命,遍体鳞伤、毫无尊严地死去?* t$ B. w' W7 r,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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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死亡,我一直心存幻想。一个生命,经历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激情飞扬的青春,成熟稳健的中年,再迈入安祥宁静的老年,在某一个时刻从容上路步入另一个世界。这样的人生过程,有如花开花落,朴素自然。
$ Q. F; q8 g6 C5 m# V& Q# r但是,却有那么多的孩子走了,那么多的少男少女走了,生命的过程猝然中断。不是有仁慈的上帝吗,不是有慈悲的菩萨吗,不是有万能的真主吗?谁在庇佑我们,谁来垂怜我们?+ w/ U3 E# P# O+ Z( U7 F0 h% g/ M
假如我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多少次我这样恐怖地设想,眼泪便要滚落下来,心痛难忍,悲伤难禁,也许暂会失去生活的勇气,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坚强面对。理智,只能缓解些微的疼痛;而安慰,在巨大的虚空面前将是多么苍白。一个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得孩子生命的母亲啊,失子,无异于对她掏心挖肝,让她肝肠寸断!
作者: 胡寒梅 时间: 2008-12-25 1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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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望天天不语,泪眼看月月无言。有时我只有这样无可奈何地设想:天堂里是不是缺乏天使,月宫里是不是没有欢声?, x: s# r: B2 t2 O8 [( h& ~9 [
我走了,妈妈,对不起,你们要一路走好。
% R- q: f/ n. u% s( W/ c, [有一个亲切的声音从半空传来,这是一个孩子临别时用笔在废墟里写下的遗言。带着他的牵挂,带着所有孩子对于母亲的牵挂,他们的灵魂一步三回头,然后上升,飞向没有地震、没有痛苦的天堂。天堂里会有那么多的天使啊,在为受伤的母亲祈祷,为惊恐的人们祝福。从此,天堂里便有银铃般的童音,月宫里也有亲切的歌声?( I: T/ V! P" Y' _; w& x" B6 v%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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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里充满生气,人间却留下了一座死城。
( K$ [! f b6 _那是怎样悲惨的末日景象啊!我站在三道拐那个地方,遥望脚下的北川县城。首先便看见摇身一变的王家岩,这个苍绿的精怪此时变成一张巨大的黄毯。这张用岩石和泥土组成的大毯,向山下的房屋席卷而去,几条街房被挤压成碎片,冲向河边,又将房屋的碎片和人们紧紧捂死。远远看去,土黄色的巨毯如一个大坟场,上面横七竖八地插着树枝和灌木。岩石像一张惊异的大嘴,张开并停顿在那里。北川教育局的一幢房子被撕裂成三块,胡乱扔出数十米外。河边只有一幢未倒的楼房,残存在砖头木块之间,惊魂未定,摇摇欲坠。
9 ~3 Q! f+ [3 N+ f+ W0 ], ]) ?这是北川老县城,几条街上分布着这里的党政机关——县委、县人武部、县交通局、公安局等,还有银行和医院,小学和幼儿园,食店、商店和茶馆,公务人员、退休的老人和上学的孩子,外来做买卖的人,很多在这次地震和山体崩塌中失踪。所谓“失踪”,就是被这个夺命飞毯深埋在几十米的地下,连尸体也无法找到!
3 j5 r, v* ^6 P0 A( @* B8 N据曲山小学一位幸存下来的老师回忆,当整幢楼开始摇晃时,她立即反应过来地震了,在她的指挥下,学生们立即向操场奔去,躲过了教学楼的垮塌,却没有躲过山体的崩塌。一时间,尘烟弥漫,天空黯淡,让人晕头转向,操场上平添了一座大土山,高高的皂角树只剩一点树冠,很多孩子被山石和泥土掩埋!2 n8 T+ E, b5 ]* J- x
北川幼儿园更是惨不忍睹,大多数老师和孩子都被埋掉。北川县委宣传部四个有孩子上幼儿园的工作人员,全部痛失小孩!
# n: w9 k5 ]& p- B2 }仅一河之隔的新县城,也遭受地裂山崩。在大地摇晃的瞬间,山体像一个狂怒的恶魔,向毫无防备的人们布下了石头阵。一位叫余英的幸存者对媒体记者说:“刚走过大桥,我们突然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掀倒在地,这时我们看到大大小小的石头全部像乒乓球一样跳起来,就像卡通片里的故事那样离奇。我身旁的一座小山开始抖落石头和灰土,暴雨一般的石子一下子把我砸懵了。几秒钟之内,我的两腿被埋住,我手脚并用拼命地爬出了土石堆,和两个伙伴互相搀扶着沿摇摇欲坠的大桥逃回对岸。”当余英等三人回头的时候,桥已经垮了,河对面的两个同伴已被深深地埋在土石堆中,尸体已难找到。
+ k# H; `$ a- P% R8 N, r/ H) b2 t* T. e大如房屋或汽车的坚硬岩石倾泻而下,北川中学新区和周围的房屋先是被震波和地裂连根拔起,又被巨石冲击移位或掩埋。逃命的师生,哪能在短短的几十秒钟躲过两次死劫?
& o, H9 V- X6 |新旧县城的这两处垮塌,给救援带来很大的难度,没有那样的大型机械能揭开那张灭顶的巨毯,撼动那些庞大的岩石!
$ @) M0 U* Y4 N7 Q: V两万多人的县城啊,仅有几千人逃脱,一万多人永远躺在这里!5 e7 G" U, ]7 h% Z9 ^! V
最为惨烈的是,三岁至十七岁的孩子损失太多,官方的数字是一千六百多人;民间的说法是,几乎造成惨绝的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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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北川人讲,一九七六年松潘平武大地震之时,人们就满怀忧虑,直觉中那些高山会崩塌下来,把他们包裹在里面。人们形象地说,那叫“包饺子”。曾有人提出县城搬迁思路,但也只停留在思路上,没有任何人拿出“科学”的证据,当然无人理睬民间的焦虑。甚至这种说法有点赫人听闻、蛊惑人心、影响安定,当然不会被崇尚科学的决策者采纳;况且,巨额的搬迁费用,对于一个财政收入只能吃饭的小县城,无异于天文数字!
0 l( L1 S. C+ O, ~真的“包饺子”了——人肉饺子,大地和山体联合行动,仅仅两分钟,包抄了北川县城!
9 b, h. I- a- w那是怎样的场景啊,灰尘弥天,飞沙走石,惨叫四起。汽车像轻巧的石子一样被随意扔出,又被飞石锻成铁片。楼房沉陷,落在裂缝里,店铺的招牌几乎靠近地面。石头从空中飞入人家,墙壁化成齑粉,一处卧室只剩半截粉红的窗帘,在风中飘动,似乎在为房中被埋的主人招魂。桥梁断开,汽车坠落。昔日的公路上全是石头,汽车、摩托、人力三轮车、自行车被随处丢弃,人们仓惶逃命。尸体夹杂在石头和瓦砾间,染成死灰的颜色,露出一只鞋或一截手臂。剧烈的震波抬起路基,一处水泥地居然隆起数米之高!波谷之处便撕开裂口,吞下建筑和人群。未倒的房屋也惨不忍睹:有的似乎被无数双巨手撕裂得伤痕累累,玻璃被揉成碎渣散落在地。还有的被揭去红色的屋顶,再推出半掌,歪歪斜斜。更多的房子像被爆破一样,瘫倒在地,水泥板紧紧地封住了人们的求生之路。# e/ _1 U+ I5 W6 u+ {9 f5 o" Q
一辆军绿色的儿童车被遗弃在公路上,触目惊心地停留在公路中间,那个做着军人梦的孩子,如今去了何方!. q1 p. z/ j, a! E1 r4 D0 K
一个叫“老百姓饭店”的饭馆,已陷进地下,那些吃饭的老百姓,是否得以逃生?# J( ]9 x% x% b4 b: G& a
只有青天依旧,雨后的天空还有一些悠闲的浮云,懒懒地看着这座死城。( M( m! d1 U) Y9 | m# {
而直升飞机,依然在忙碌。强烈的轰鸣之后,是这里深渊般的死寂。
3 a3 L$ |7 B% z `苍蝇似乎是街巷里唯一的居民,它们在刺鼻的恶臭中飞舞,像撒旦派来的特使,占领那些断壁残垣,发出胜利的欢声。
1 H/ _* `, E4 y: ~) S" u水,是死一般的深绿。透过老城和新城之间的那道索桥,可以看见老城被王家岩冲进河边的碎物。很多外来的记者在这里拍下了北川,电视里反复出现这个画面。我看着新城河堤边那些红色的方块砖,这里曾是人们散步的地方;花依然在开,草照旧青绿,没有人再来散步,砖块已被震波弄得零乱不堪。
8 q# s+ n' j2 _7 n2 G仅仅在去年秋天,我还来过这里改稿。透过北川大酒店的玻璃窗户,我第一眼便望见那条清澈的河,河边有绿树和鲜花的路,路上那些好看的红砖不知承载了多少遐想、玄思和旧梦!一丝薄雾中那个秋天的早晨,我抚栏遥想,有闲时一定再来这里住两天,就为那条河边小路上可以惬意地散步!
' z `6 X+ g/ }3 I6 ~5 B砖已破碎,路已裂开,散步的人们如今在哪里?
6 P- t0 k, |: {" T$ X& D2 {据说,有一处建筑工地,挖好的地基现在成了一个大坟坑,一层一层的尸体摆放在消毒药液中掩埋。我们去的那天,单层口罩无法挡住恶臭,空气也似乎被死尸的气味窒息!+ [. D/ o$ B& ~2 `: J
两天之后,唐家山堰塞湖的滚滚黄水,淹没了这里。那两天,防化兵已经撤离,洪水在顶,第一站就是冲击北川县城。从小路翻山而来的北川幸存者,亲眼看见洪水来袭,又有几幢房屋倒下去,像几声叹息的气泡在水中沉灭。! H" {& [# D8 ~' y! a
地震、垮方、洪水三次袭击这座小城,黄泉路上一波三折,灾难之中雪上加霜。北川,你怎能承受如此浩劫,又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大灾大难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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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胡寒梅 时间: 2008-12-25 1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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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圣经·旧约》里的一段,上帝要摧毁所多玛和蛾摩拉这两个小城,义人亚伯拉罕同耶和华讨价还价,迫使上帝让步,最后说,“假如有十个义人,我也不摧毁那城。”我敢说,这次“5·12汶川大地震”的震中——汶川映秀镇和北川县城里的百分之九十九的居民都是慈爱友善的良臣子民,都是勤劳朴实的义人,上帝为什么要摧毁这两座城,要让那么多的家庭分崩离析?
5 I' G% @/ Z5 N# e没有答案,科学的解释总是冷静得让人心寒。地震,就是地壳内部释放能量的过程。( T/ w' z* H9 B1 |- ]
我想起老子的声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5 f( E5 n9 l5 O+ n8 R/ Z/ @5 a; ]7 S在不仁的天地面前,在地震、瘟疫和洪水面前,我们真是一群失去庇佑、没有看护的“刍狗”呵!% \& |# {, V% C& N) V/ ^: A
似乎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厄运。* I g% j/ {8 \- a. V9 K
幸存下来的北川人,互相探问着对方的家庭和亲人,有的失儿丧女,有的没有双亲,有的失去配偶。他们说起死人的事,语调中还带着大痛之后的木然,仿佛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 F( s7 a$ C' L2 S孩子们在老师的指挥下,互相背靠着背,用体温互相传递着活着的信息,眼睛却像呆滞的石头。
& P$ l) ~; Q. n" B5 O受伤的人在呛人的烟尘中,捂着伤口感叹自己还活着。一个男子说:我的一只脚没了。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位素不相识的女人接话:我的两只脚都没了。他们捂着流血的残肢,口气镇静又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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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1日,北川封城。一切都安静下来,救援的机械和人群不得不撤离,这里就成了一座废弃的城。
4 _& ~1 J& l! ^只有一只狗没有撤离,它在这里已经坚持了一个月,不知还能坚持守多久?当我站在三道拐时,便听见它的叫声,如同一种遗弃的回音,在静寂中不屈地飘荡。
. T2 J D% d& H还有一声鸡鸣,如陈年的回忆猛地响起,疑是自己的幻觉。9 N' j8 b4 A3 x4 x% \: h
鸟声依然,大地震无法撼动这些轻捷的生灵。有时人还不如一只鸟,我的感叹再次被证实。* T& P+ X' ?: l1 k0 O+ [( K
几只鸽子在空中飞了一圈,又回到残破的房顶,鸽巢倾覆,食物短缺,它没有飞走,饥饿的鸽子原地徘徊,似乎在等候主人归来。
5 d7 d/ n+ o5 k2 x( u: E% ^. y就在我旁边,有一块残破的广告牌横卧在山谷中,那上面是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铁皮,阳光下的银亮刺激着我的眼睛。我走近它,听见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酷似一个身心俱疲、饱经忧患的老人发出的声音。我以为是同行的人在叹息,这时同行者也听见了,他说,那是铁皮在叹息。我伫脚谛听,真的,连铁皮也在哀叹!就像一个老者在大劫之后发出深长的忧叹,一声接一声,让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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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的灯熄灭;千家万户的故事,在无灯的的夜晚隐入黑暗。
( S, p% @3 U, X" V月亮照旧,星星照旧,甚至萤火虫照旧展开自己微弱的光亮,惨淡地投射在废墟之上。
$ R7 H! q2 Y' O" O( {! g) p唯一的警察开着一辆旧车在空城里巡回,即使是白天,也像一个无主的孤魂。深夜,他是否也会大胆开着车,在无尽的黑暗中亮起一盏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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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里要建地震遗址博物馆。偏急时我想,不要让这些断壁残垣,撕裂旅游者的眼睛,揭开幸存者心底的震痛!这种旅游无异于遭受劫难!6 M( G7 d. G& h9 b
冷静下来我想,,还是要让领导者、建筑师、研究地震和恐惧地震的人们都来看看,重温这段伤痛,是要学习并积累一些知识,让我们读懂地壳深处的奥秘,并由此体贴北川人、汶川人、唐山人、土耳尔人、日本人,全世界经历地震伤害的人心中的隐痛。因为我们都是人,都有着共同的畏惧。+ A. a; X4 Q! o.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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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一段不能忘记的历史。在大地震之后,我们每一个人都如劫后余生,揪心的泪河,感动的泪海,十三亿中国人和世界各地善良的人们,对汶川、北川和青川的牵挂,救援者的奔忙和求生者的倔强,已经在废墟之上建立一座震撼世界的高山!8 s4 H) p) ]7 o5 t
我们虽然脆弱,但从未失去坚韧!" F- O5 c. t. e$ w
我们虽然孤单,却会形成群体!那句解说词说得多么好——“再大的困难,除以13亿,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3 D' [6 j" `0 v& Q) _- ~4 q! R T灾难面前,我们用爱心重建了一座城,一座感天地泣鬼神的大爱之城。这座城将永远温暖我们,并温暖我们每一个炎黄后代、华夏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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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上、寂静中,我们似乎能听见歌声,那是北川的一群中学生最先领唱,全国人民一齐高唱的歌声:“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N0 n( g: |# }& x
那是在死神面前,一个同学对朋友的鼓励:“朋友一生一起走。”
% d0 |4 F7 B, }' m) `那是一位母亲用最后的声音对孩子的呢喃:宝贝,记住,妈妈爱你。! w7 A3 w7 x3 X4 p m. ^6 W
那是被救活学生对天堂里老师的表达:来世还当你的学生!
" k7 f4 Q( _, L7 h) j% A* b/ y; K那是妻子对丈夫的叮咛: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 ^1 ^: t8 I) W0 a- L. P那是临死时孩子对父母的歉疚:爸爸妈妈,让你们伤心了,很对不起!
7 u$ Q# h4 ?1 q% T# ?9 R那是男友对恋人的呼唤:哪怕缺胳膊断腿,我也要你!- v" ^$ J2 L3 ^+ n% @. Y8 N
那是危急关头救援人员的声音:让我再救一个,求求你们!
# P- T* q+ n0 E; c* u那是网友的留言:“如果一滴泪能感动上苍,让汶川地下的受难者醒来,我愿哭瞎双眼;如果一滴血能平息大地,让汶川地下的恶魔们满足,我愿剖开血脉。”% a1 a' \, U2 d7 B0 l
那是用电波传出的声声呼唤呵,在大地震之后的数月,仍然有亲人在茫然地寻找,期望能打探到失踪者的消息!
- ^4 _- c# f/ H( @那是国殇期间,天安门下降的半旗,是全国同胞的低泣,是一齐鸣向天空的喇叭汽笛。十三亿中国人的祈祷,必将护佑死难同胞的灵魂到达极乐天国。
3 Z, ^( n2 F. O" {即使是坚硬的铁皮,也会在风中发出震撼人心的歌吟,用它那永存的歌声告诉后来人:某年某月的某一天,那一场大灾大难,以及难以言说的大悲大爱,北川人民的背后,站立着十三亿坚强善良的中国人!
作者: 胡寒梅 时间: 2008-12-25 14:54
该文作者是我和聊天儿的好朋友----绵阳知名女作家冯小涓的新作.此文获得今年老舍文学奖.本人转过来供网友欣赏.
作者: 白云515 时间: 2008-12-25 15:18
先是大地发怒,它嚎叫的声音雄浑而低沉,像是巨大的压路机轰隆隆地开来。村民说,那是地音,仿佛大地张嘴说话,噼里叭啦地又像鞭炮一路炸响。专家说,那是地裂,以每秒3公里的速度,从汶川到青川300公里刚好经历一百秒钟!. U8 i; b% e! q9 R3 X& U) p
4 b) u# l* ^- Y- q3 [读到这一段,我心恐怖极了!
8 R3 j! K E( e- M; _; I( j0 i! U7 z8 U- z, X" X2 }6 u# B* H: U
谢谢寒梅的转帖。谢谢你朋友的翔实全面而又精彩的文笔!7 K6 s- N# c2 z$ Z5 V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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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白云515 于 2008-12-25 15:22 编辑 ]
作者: 翻江鼠 时间: 2008-12-25 15:39
千年一遇的噩梦,为什么要出现在我们美丽的家园,噩梦你还是远去吧,不要在打扰我们平静的生活,不要阻断我们奔小康的路。
作者: 天地一沙鸥 时间: 2008-12-25 16:32
大自然让人敬畏!坚强的四川人民让人敬佩!~~~~~~~~
作者: 恐龙 时间: 2008-12-25 17:23
我同这些大山对视,我似乎能听见它们沉睡的呼吸,看见它们狰狞的睡姿,那一刻我觉得它们什么时候就会醒来,轻轻一弹,不经意放下一堆岩石,就会把我们的汽车全部吞噬下去。这些山活着,巨大的山体里蕴藏着能量,我想起“山精”这个词。它们是精灵,也会变成“精怪”,因为它那股年轻的力量,莫名其妙地威慑着山下的人。而我同它相比,何其渺小,一颗石子轻轻一击,也会让我命丧黄泉。
+ a( A" e- i+ F7 f5 ~% V那夜的直感一直留在心中,仿佛我读懂了那些大山的内心,这让我充满畏惧。
* d1 y5 }3 t# R3 E$ c 震后我们烟台救援人员,来到北川县城上方的大山里,在刚到前几天每到夜里就是这种感觉,心里真的有点害怕!
作者: 老九 时间: 2008-12-25 21:50
只有身临其景才能述说的好文章![attach]6337[/attach]
作者: 七海 时间: 2008-12-26 20:32
冯姐,绵阳的优秀作家啊。" d( ~! Q! @+ z8 D' I* b
何哥,她的老公,文笔不在她之下。
作者: 泳祁 时间: 2008-12-26 20:41
文笔精彩,欣赏了!谢谢推荐!
作者: 鹰戈 时间: 2008-12-27 1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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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读完!精彩!谢谢寒梅的推荐!小娟的老公是她父亲的女婿,也是我的一位朋友。当然也要谢谢小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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